趙丹完成了米蘭冬奧會的全部比賽項目，個人項目排名第八，混合團體排名第五。

鋼架雪車沒有方向盤。

這是這項“勇敢者的游戲”最殘酷也最迷人的地方。運動員俯身在不到二十公斤的鋼架上，頭朝前，臉朝下，以超過一百三十公里的時速沖下冰道。他們能做的，只有用肩膀和膝蓋的輕微挪動去“感知”賽道，把自己完全交出去，信任那看不見的冰面弧度。

23歲的趙丹對此早已習(xí)慣。從呼和浩特的紅土沙坑，到北京延慶“雪游龍”的冰軌，再到意大利科爾蒂納丹佩佐，她一直都是這樣：沒有導(dǎo)航，沒有退路，只能俯身向前，把自己交給未知的風(fēng)。

北京時間2月16日，趙丹完成了自己在米蘭-科爾蒂納冬奧會的全部賽程。在稍早一些進行的女子鋼架雪車比賽中，趙丹排名第八位，刷新中國隊在該項目的奧運會最好成績；而在剛剛結(jié)束的混合團體比賽中，趙丹和隊友陳文浩排名第五。

從19歲以中國隊旗手的身份首次站上奧運舞臺，到23歲成為中國女子鋼架雪車歷史上首枚世界杯金牌獲得者，趙丹說奧運金牌就是那束光，而她愿意成為追光者。

趙丹。

“做都做了，那就看能不能做到最好”

2018年秋天，沈陽的一處田徑場，15歲的趙丹站在跳遠沙坑邊，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什么要來。

彼時她剛剛在內(nèi)蒙古全區(qū)運動會上拿下跳遠和三級跳遠兩項冠軍，風(fēng)頭正勁，是整個呼和浩特中學(xué)生田徑圈里“被教練一眼相中”的天才少女。鋼架雪車隊跨界選材的通知遞到手里時，趙丹的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興奮，是困惑。

鋼架雪車是什么？她不知道。全中國知道的人也不多。這項運動2015年才組建國家隊，沒有自己的賽道，運動員常年漂在國外訓(xùn)練。對一個從未離開過內(nèi)蒙古的16歲女孩來說，這意味著某種巨大的未知。

“一開始不太想練，”多年后趙丹在采訪里坦承，“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?！?/p>

但她還是去了沈陽，去了選拔，去了國家隊。問她為什么，她想了半天，給出一個很不“英雄主義”的答案，“你做都做了，那就看能不能做到最好。不希望自己是主動放棄的?！?/p>

剛到國家隊時，她連鋼架雪車有多危險都沒概念，“稀里糊涂就下去了”。第一次滑行，她只覺得“挺好玩”。

真正意識到這項運動的殘酷，是在很久以后——當(dāng)0.02秒的差距讓她與世界杯獎牌擦肩而過，當(dāng)體重從52公斤增到69公斤、每一塊肌肉都是為了對抗時速130公里的風(fēng)壓，當(dāng)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再害怕那些高速轉(zhuǎn)彎，反而開始享受那種“人與橇和賽道融為一體”的時刻。

2022年2月4日，北京冬奧會開幕式，19歲的趙丹舉著五星紅旗走在“鳥巢”的最前列。這是中國體育代表團歷史上最年輕的旗手之一，也是鋼架雪車項目第一位開幕式旗手。那天晚上，無數(shù)人記住了這個名字。父親趙海峰在電話里說，她視頻時“掩飾不住的高興”。
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這份榮光里也夾著某種不安。幾天后，她在“雪游龍”完成了冬奧首秀，獲得第九名——這是中國女子鋼架雪車的歷史最好成績，但她仍然覺得“目標(biāo)離我很遙遠，觸摸不到”。

“金牌像是一個光點，”她說，“很遙遠的光點?！?/p>

那是2022年的趙丹：站上了最大的舞臺，看清了世界頂級選手的背影，也看清了自己和他們的距離。她不再需要猶豫“要不要走這條路”，卻開始面對更本質(zhì)的問題：這條路，究竟能走多遠？

她沒有答案，只是繼續(xù)俯身，滑向下一個彎道。

趙丹擔(dān)任北京冬奧會旗手。

0.02秒以及數(shù)字“1”的重量

2023年11月17日，延慶“雪游龍”。

趙丹從鋼架雪車上站起來，摘下頭盔，抬頭看成績牌。上面顯示的數(shù)字是“2”。亞軍?？偝煽兣c德國名將赫爾曼僅差0.02秒——不到眨眼一次的功夫。這是中國女子鋼架雪車歷史上第一枚世界杯獎牌，媒體用“突破”“歷史”“零的紀(jì)錄”來形容。但趙丹站在賽道邊，心里想的只有那0.02秒。

“遺憾肯定有，”她后來說，“這是我離最高領(lǐng)獎臺最近的一次。”

那天晚上她反復(fù)回想第二輪滑行的每一個細節(jié)：3號彎的角度是不是可以再貼一點？推車出發(fā)的爆發(fā)力還能不能更強？那0.02秒，究竟丟在了哪里？

競技體育有時很殘忍：0.02秒不足以決定一塊獎牌的成色，卻足以決定一個人的失眠。

那一年趙丹21歲。她已經(jīng)不是當(dāng)初那個“稀里糊涂滑下去”的小隊員。北京冬奧會的經(jīng)歷讓她看清了差距，延慶世界杯的0.02秒則讓她看清了一件事：那個“觸摸不到”的光點，原來是可以靠近的。

“之前我們的成績可能沒有那么好，自己對自己也不是很自信，”她說，“現(xiàn)在我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個光點變大了，變成一束光了?！?/p>

一年后，2024年11月23日，還是延慶“雪游龍”，還是世界杯。

趙丹第二輪滑行被安排在最后一個出場。上賽季，同樣的位置，她的“心思飄得到處都是”，結(jié)果第二輪掉到第五，與金牌失之交臂。

這一次，她對自己說了一句很輕的話，“我告訴自己，我不是最后一個，我可能現(xiàn)在排名第六，后面還有五個人?！?/p>

她清楚，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哭、會在壓力面前發(fā)抖的趙丹，從來沒有消失過。她只是學(xué)會了在關(guān)鍵時刻，和自己對話。

第二輪滑行，1分02秒03。兩輪總成績2分04秒27。

她抬起頭，看成績牌。數(shù)字是“1”。

她確認了好幾秒，確定上面只有一位數(shù)字，確定那個數(shù)字是“1”，然后開始肆意地慶祝。0.37秒的優(yōu)勢，力壓北京冬奧會冠軍、德國選手奈澤。這是中國女子鋼架雪車歷史上第一枚世界杯金牌。

賽后采訪，她說了一句很長的、幾乎沒有斷句的話：“我二次滑行時非常注意從3號到4號彎的動作，這兩個彎走好，5號彎就沒有那么大難度了。我一定要讓自己注意力集中，去做好每一個操控，把自己夾得緊緊的，就算撞了我也把自己夾得緊緊的?！?/p>

“把自己夾得緊緊的”——那是鋼架雪車的技術(shù)術(shù)語，也是一種隱喻。

從0.02秒到0.37秒，從銀牌到金牌，從“觸摸不到”到“終于觸碰到”，她用了整整一年。這一年里她把體重從52公斤增到69公斤，每一公斤都是咬著牙長出來的；這一年里她無數(shù)次在那條賽道上重復(fù)滑行，滑到閉著眼也能感知每一個彎道的弧度；這一年里她學(xué)會了在壓力來臨時和自己說話，不是對抗緊張，而是接納它。

奪冠不到48小時，趙丹已經(jīng)和隊伍一起轉(zhuǎn)戰(zhàn)德國。記者問她奪冠后有什么感覺，她說：“沒有太多興奮感了?！?/p>

不是冷漠，是她知道這枚金牌的準(zhǔn)確意義：它不是終點，是“底氣”。

“我們之前做到過，以后肯定也會做到?！?/p>

“喜上眉梢”

2025年底，趙丹換了一頂新頭盔。

新頭盔上印著喜鵲與梅花，寓意“喜鵲登梅，喜上眉梢”。這個設(shè)計來自一次“偶遇”。趙丹在路上看見一只喜鵲，被它張開翅膀的姿態(tài)迷住了，“不像普通鳥那樣，就感覺很漂亮”。她上網(wǎng)搜了寓意，搜了圖片，越看越喜歡，執(zhí)意要把這只偶然遇見的鳥畫上頭盔。

“大家都是圖一個好彩頭，”她說，“想到那個寓意的話也會給自己很大底氣?！?/p>

這是2026年1月，米蘭-科爾蒂納冬奧會開幕在即。趙丹剛剛和殷正搭檔，在世界杯圣莫里茨站拿下混合團體冠軍。這是中國鋼架雪車隊在奧運賽季釋放的明確信號：我們準(zhǔn)備好了。

混合團體是本屆冬奧會的新增項目。趙丹談到這個項目時有一種難得的篤定：“這是中國隊比較有優(yōu)勢的項目?！?/p>

她分析其他國家選手時像個戰(zhàn)術(shù)分析師——誰家男強女弱，誰家女強男弱，誰家男女水平均衡到足以爭冠。最后她得出結(jié)論：“中國隊男女選手的水平是比較平均的，有很大的機會去沖擊獎牌，甚至是金牌?！?/p>

這是23歲的趙丹和19歲的趙丹最大的不同。她不再僅僅盯著“自己還能滑多快”，而是開始理解自己在更大的棋局中的位置。

三年前在北京，她說“金牌像一個光點，很遠，觸摸不到”。三年后的今天，她說：“我們隊伍的目標(biāo)是想拿奧運金牌，這是毋庸置疑的。我們會為了這個目標(biāo)去努力，去做到我們能做到的最好?！?/p>

“觸摸不到”變成了“能做到的最好”?！肮恻c”變成了“一束光”。

這束光照亮賽道，照亮頭盔，也照亮一個23歲女孩從呼和浩特到世界的全部來路。它曾經(jīng)很遠，遠得像一個不可能抵達的坐標(biāo)。如今它很近，近到她閉上眼就能感知到它的溫度。

趙丹俯身，抓住鋼架的扶手，等待出發(fā)信號響起。

這依然是那個沒有方向盤的旅程。但她已經(jīng)不再害怕了。她把自己裹緊，頭朝前，臉朝下，滑向那束終于觸碰到自己的光。